2005年3月29日

【塚不二】紙面具

﹥寫於2005






滴滴答、滴、滴、答。

已經連下一個月的雨了。天空和雲,一直是快要被腐蝕掉的顏色,空氣裏偏高的溼度隨著無法蒸發的汗水,濕濕黏黏的,一種世界末日coming soon的氛圍,瀰漫整個空間。



「唰!」黃色小球奮力彈向泛遍水氣的牆,而後像是流星殞落似的無力滾向牆隅,功成身退。
「今天到此為止。」他放下左手的網球拍,拿起椅背上的毛巾拭汗。「各位辛苦了。」
「這幾天打得不太專心噢。手塚。」跡部走近,遞上已開封的礦泉水。「是因為在室內球場,比較不順手的緣故嗎?」
「也許。」手塚放下溼透了的毛巾,接過水一口氣灌了半瓶。館內的氧氣被潮熱占領,即使已擦乾了汗,馬上又全身濕了。
「……你的狀況得調整好,Ok?」跡部側著頭望他,露出一抹高深莫測的笑。「無論生理或心理,在下個月的世界巡迴賽開始前,身為國家代表選手的我們,必須達到那種境界。」

「你在針對什麼?」
他沉默解決完剩下半瓶水之後開口。
跡部聳聳肩。「沒什麼。本大爺只是覺得,那件事實在太令你傷腦筋了。若照這種情況下去,他們要迎頭趕上,甚至是超越你,根本不是難事。」說著,他瞟了一眼隔壁球場裏仍舊勤奮不懈練習殺球的,那頭飛揚而神采奕奕的耀眼橘髮。
「是嗎?」他看似若有所思的點點頭,然後笑了起來。「不過沒有人可以超越我。也永遠沒人夠超越周助;他的紀錄是永恆的,你明白吧?」

跡部倒是斂起了笑。「……你們可真有自信啊。永恆?」
「我累了,景吾。」他將空的寶特瓶丟進旁邊的垃圾桶裏,拿起晾在鐵椅子上汗濕的水藍色毛巾以及網球拍。「你也早點回家休息吧。」
跡部兩手環抱於胸前,望著他的背影離開,嘴角揚起一抹戲謔的笑容。
「……哼。又是面具嗎?真可笑。」



×××



【永無止盡。面具一個接一個戴在臉上。看不見微笑,也看不見真心。】


「我回來了。」他踏進3DK的十樓公寓玄關,輕聲。告知的「我回來了」像在說給自己安心。他放下手中還在滴水的黑傘及體育袋,準備脫鞋。彎下身,右腳卻不知道踢到什麼東西。


是面具。


紙作的面具。
潔白的臉孔,空的兩隻眼窩,鼻子部位有兩個通氣用的小洞,沒有嘴巴。
它就那樣子的被拋棄在玄關前,像死掉一樣。



本.來.就.是.死.掉.的.噢。



手塚沉默。先將鞋換了,傘放進旁邊貓型的傘架裏,提著深藍色體育袋,拾起地上的面具走進屋裏。他將它放在客廳的玻璃茶几上的時候,又發現旁邊墨綠色牛皮沙發的一角,也斜擺著一個長得差不多的面具。

只不過,那個面具頰上,多了一隻小小的蜘蛛。
畫得極簡單的蜘蛛,蟠踞在蒼白的右頰,隨著空蕩盪的眼窩,躺在墨綠色叢中,盯著他看。那白。顯得突兀。

他拿起面具看了看,轉移至玻璃茶几上,緩緩走進臥室。
不二似乎沒察覺他沉重的腳步聲。他坐在書桌前,背對著他,右手拿著水彩筆,專注於手中準備誕生的面具-正在它眼瞼下方繪著兩片棗紅色的葉子。
手塚側頭,發現不遠的雙人床上,舖滿一床雪白的面具。同樣是紙作的,白得弔詭。他無言走近床邊,幾百雙空洞無神的眼目不轉睛地瞧著他,好似想將他一併吸入黑色的無盡之中。他闔上眼,轉身,他站在他面前。

「你回來啦。」聲音自白紙底下透出。手塚分辨不清這應該熟悉的語聲,是出自周助,還是那詭異得令人厭惡的面具。
「你幹嘛戴著這個?」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僵硬。「快拿下來。還有,你什麼時候作了這些東西?!」
「你什麼時候開始沒回來,我就什麼時候開始。」

手塚瞪著紙面具上頭那隻漆黑得發亮的黑蜘蛛。這才想起,自己一個月沒回家了。

「快拿下來,全部丟了吧。」
他回過神,湊近不二,欲將他臉上的面具摘掉。

「不!別碰我!」突然他迅速打開他的手,連連跟蹌地退後幾步。
「別碰我的臉!」
「周……助?」手塚愣著,不知道該如何反應。「你……?」
「不要碰我!」他吼,雙手護住臉上的面具。聲音由憤怒轉為驚恐;可紙作成的面具仍舊沒有表情,平靜得駭人。「我已經什麼都沒了!沒有網球,沒有未來,沒有手腳,沒有你!我現在只是個殘廢,你明白嗎?你了解我的心情嗎?!我什麼也不是了!我什麼也不是!」

「你別傻了!」一陣怒氣上湧,手塚衝上前,一把將他緊緊擁住。
「放開我!」不二大叫,雙手奮力搥打他,右腕的白色紗布又滲出點點鮮紅。
「你瘋了嗎?!」手塚粗暴的以右手箝制他的雙手,左手瞬間扯下那匍伏著黑蜘蛛的面具,露出一張佈滿淚痕的清秀臉龐,眼神充斥著恐懼與悲傷,看不到一貫的微笑。
「放開我!你聽到了沒!」不二繼續嚷嚷著,於是他吻他。封住他的唇,直到兩人失去氧氣,燥熱的鼻息在兩人不到五公分的距離迴轉著。
他好不容易放開他的唇之後,不留情的往不二頸上游移。

「手塚,你……!」他粗重的喘息著,臉頰緋紅。
「別再說話……」他一邊吸吮著他的纖頸,帶他倒向那一床的白。



面具飛了起來,隨著凌亂的床單起舞,面無表情的撲克臉上出現被壓損的摺痕而猙獰。



「啪!」一聲清脆。

手塚默默起身,瞧著他,絲毫不在乎左臉火辣辣的印子。
他冷冷回望著他,不出聲的流淚。

「你沒有必要跟一個瘋子在一起。」半晌,不二說。
手塚沒有回話。像是突然失去了一切的字彙以及語言,想說什麼,想表達些什麼,卻什麼也開不了口。

「啊,都壓壞了……得再多作幾個才行啊。」不二喃喃自語,開始撿散落於被單與床之間、以及床底下的面具。

他看著他撿到第五個的時候,就離開了。
走到客廳,那兩個面具仍好端端地放在茶几上。

手塚走過去,指尖輕滑過面具表面。
沒有溫度。



好冷。
他莫名其妙的冷了起來。從脊椎一直涼到腦幹。



×××



【有什麼東西?那好像叫做永恆。卡在咽喉裏,拔不出來,也吞不下去。】


不過也才三個月前。那個下雨的夜晚,一聲尖銳的煞車聲劃破烏黑,掩蓋過淅瀝瀝的雨聲。


“醫生,你這什麼意思?”猶記他看著白森森的X光片,開口問。
“他左腳肌腱斷裂,雙手手腕地方也有多處突發性骨折。恐怕以後行動會有問題。不過手術之後,應該會改善,不至於影響到日常生活。”
“你在開玩笑吧?他是國家代表網球選手,那……”
“我沒有在開玩笑,手塚先生。很抱歉,這就是事實。未來病人已經完全不能從事這方面的運動了。”



這.就.是.事.實。



猶記他在病床上聽見這個所謂的「事實」時,他一邊聽,一邊哭了。
然後大家開始偽裝。

偽裝著什麼都沒發生,偽裝著永恆。
但總有一天,偽裝砌成的牆,會傾倒。瓦解的一磚一瓦,會砸傷所有當初砌牆者。


他害怕被砸傷。所以想逃。
逃開他的身邊,逃開住所。


可是那牆終究垮了。


而且壓在他身上的,也最痛、最多。



×××



「我回來了。」兩個月後,他又回到了已垮的牆那裏。
一進門,地上已經舖滿了紙面具。像剛剛下的雪。

不二佇立在墨綠色沙發後,隔著面具,似乎注視著他,或者是電視。
空氣裏飄著濃濃的霉味、紙味,還有螢光幕裏世界巡迴網球賽,日本對澳洲準對決的紛鬧聲。
手塚慢慢蹲下,坐在門口,背靠著牆,伸手,拿起一個下顎畫有一朵紫玫瑰的面具。

「好累。」他說,把面具戴在臉上,並且像要擔保永恆一樣,輕輕閉起眼。







Fin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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